如花书院 > 都市言情 > 开往天堂的班车 > 第 4 部分

第 4 部分



    阚海已经修改不下十次了,而且他每一次都重新写了一遍,最后,直到他手脚发软,头昏眼花……

    一篇原本非常简洁的工作简报,在丁永明“严格”的要求下,早已被改得来文不文,章不章的。最后;纯碎成了一篇不伦不类的关于云江县工商局局长丁永明的先进事迹的报告!

    “这是啥子简报?纯碎是一堆r麻的吹捧文字!”

    阚海注视着桌面上那篇通过了丁永明首肯的“工作简报”,两眼发呆,额际渗出的一层细汗,冷冰冰地刺激着他好麻木的感觉神经……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候克明向歪头搭脑的阚海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忿忿地问道: “过关了?”

    阚海苦笑着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候克明伸过手来拿文稿看,那时,阚海已经没有精神来观察他读文稿时的表情了!

    “他要求你这样写的?”

    候克明看完“简报”后,把文稿扔过来。

    “嗯!”

    “对嘛,这才完全体现出了堂堂一个县工商局局长的写作水平和欣赏水平!”

    候克明讥笑到,接着又问阚海:“晚上有没有其他安排?”

    “晚上?晚上没啥子安排,怎么……。”

    “没有?没有就去我家吃晚饭,简简单单的……。”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子,大家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嘛,就这么说定了。”

    候克明的宿舍在县长宿舍大楼左侧那排木结构平房的右边第一间,面积约30平方米,里面被糊有报纸的篱笆墙隔成了两间。外间有18平方米,算是客房;寝室有12平方米;矮平房后隔一条y沟,是一间断砖头砌就的简易厨房,约6平方米。

    “嫂子贵姓?”

    阚海只知道候克明的妻子在县城郊云江河畔的县火电厂上班,却不知其姓和名,所以,在快走到候克明家时,阚海问侯克明道。

    “姓方,她今晚值夜班,不回来吃晚饭,一会儿就我俩弄饭吃。早上我买了两斤牛r,中午我已经在炉灶上炖粑了,用来烧青菜,很好吃。”

    候克明边说边伸手去裤兜里掏钥匙。

    “那你们读小学的娃儿呐,不回来吃饭?”

    “从读幼儿园的时候起,就一直在他外婆家吃住,只偶尔在星期天回来耍耍,他外公、外婆住在附小教师宿舍。”

    “是吗?你俩口子还安逸(指洒脱的意思)嘛。”

    “没办法,老婆随时都要上夜班,有时我也要下乡,照顾不过来,再说,住他外公外婆那里,他外公外婆还可以辅导他的学习。”

    “老侯,简单弄点饭来吃就行了,我弄饭可是个外行哦,叫我帮忙洗洗菜还差不多。”

    “烧菜是不用你上灶的,你老弟在学校里吃食堂搞贯了,恐怕也做不来菜吧?看我弄几个菜来你尝尝,今天晚上么,我们俩个咋个也要喝两杯!”

    “喝酒?我可喝不来哟!”

    “没的事,少喝几口总可以的吧?!”

    候克明的手脚十分麻利,煎、炒、煮样样都来,不过半小时的功夫,他便弄了五、六份菜,使得满厨房里充满了各种佳肴香喷喷的气味。

    “丁永明是个老鬼!”

    候克明在阚海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一个小瓷酒杯,他一边渗酒,一边愤愤地说道。

    “当然,你刚来局里,你不知道,我可是很清楚他到底有几两!”

    “少点,我真的喝不来酒!”

    阚海眼看候克明就要把他面前的那个足足能盛八钱酒的杯子渗满,便赶紧伸手去罩住酒杯,说道:

    “你哥子说得对,我刚来局里,对局里的情况很不了解,今后,还望你哥子多多关照!”

    “关照倒谈不上,来,我俩兄弟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我建议我们把这第一杯干了,然后,再慢慢聊聊?”

    候克明微笑着先端起了酒杯。

    “按理说,我无论如何也应该跟你师兄干了这一杯(酒)才是,但是,只怪我不争气,我的酒量的确差劲,最多只能喝一两多点儿,这么大一杯,一口干了,我非趴下不可!这样吧,我饮一半,你哥子能量大,就把一杯全干了,要得不?”

    候克明沉思片刻,爽快地把杯子朝阚海的杯子上一挨,顿时,两个杯子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好说,但愿你兄弟不是在跟我踩假水(指假打),干!”

    “干!”

    “(丁永明)他这人是专门欺软怕硬的,特别是你刚到局里来,何况,你又是大学毕业生,他算啥子?小学生一个,能不嫉妒你!”

    候克明往嘴里送了一筷菜,接着又说道:

    “我刚到局机关里来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欺侮我没有后台,也没有‘关系’,工作上,那怕你做得再对,他一样找你的茬子。如果是他晓得你有背膀子,哪怕你工作做得再不好,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真他妈的是一个怪物,标准的小人!”

    候克明越说越气愤。

    “他今天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没有把简报写好?但是,你师兄是看了我写的简报的,可他偏要……。”

    “这不是说你写得好与不好的问题!”候克明打断了阚海的话说道。

    “这明明是他存心要作弄你!在叫你写简报之前,他就已经安了这份‘好心’的了。就说你写的那篇简报吧,实质上,你写的第一篇就是可也的了,可他偏要说不行,最后那篇怎么样?我想,最后那篇也不是你真正想要写的吧?可他偏要欣赏这样不伦不类的文章,他不外乎就是喜欢自我宣扬、自吹自擂么?那算是啥子简报?来,抿一口!”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满你哥子说,当时,我真的是下笔都不好意思了,可是——唉,以后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恐怕还多着呐!”

    有些心灰意冷的阚海,由于白酒下肚后所产生的对大脑的刺激作用,使他对自己在工商局里未来的处境,顿感一阵无限凄凉……。

    “你也不用叹气,有啥子可叹气的?恶人,就得用恶办法来收拾他,得让他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欺侮的!” 侯克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饮酒而彤红了脸的候克明,凭借着酒精的威力,把平日里淤积在内心深处的所有怨气和怒火,一股脑儿地抖出来。他觉得这社会很不公平,恶人当道,善者遭欺,仅仅就这偏远贫穷的小县城里发生的许多事,让他很是想不通。越是想不通,就越觉得心烦;心一烦,就想喝酒;而越是醉酒,却又越是心烦,周而复始……。

    候克明见阚海显得很真诚的样子,便把自己在局里的一段工作经历仔仔细细地向阚海摆(述说)了出来——

    两年前,局里任命法制科科长。本来,候克明认为法制科科长非自己莫属,因为不管从能力上讲,还是从当时自己跟丁永明的“关系”来讲,他都认为这个法制科科长应该属于自己。但是,一天晚上,候克明从办公室主任关颖那里了解到,丁永明在党组会上坚持要原本在办公室任副主任的贾基利,调换到法制科当科长。一听,候克明气不打一处来,非要到丁永明家里找他说出事情的原委。

    星期天一大早,候克明便急匆匆赶往丁永明家,但是,丁永明不在家,他老婆蒋秀芬说他晚上才能回来,并叫侯克明有啥子就不妨跟她说。于是,候克明便把局里任命法制科科长的事跟蒋秀芬说了。

    “你晚上亲自跟他谈谈吧。”蒋秀芬说道。

    是自己在工作上没有能力?

    自从调到法制科来,大大小小的材料全是自己一个人“包揽”了,年终考评也只有自己才是满分,这可是全局上下有目共睹的呀,他丁永明不也在局机关的年终总结会上对大家说“大家都要向侯克明同志学习”吗?

    是自己没有向他进“贡”?

    现在的党政机关里都是这样的:想要得到领导的提拔,只有工作能力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向领导“意思意思”!

    去年九月,他读大学的女儿返校前,自己不是把妻子厂里发的上一年年终时未发的奖金2000元,全都“奉献”给了他吗?

    过春节时,自己不是又送了两瓶五粮y和1000元现金人民币给他吗?这可是相当于自己整整一年的工资呀!

    只要是自己写材料,有那次没有拍他(丁永明)的“马p”?

    前段时间,你丁永明下各镇、乡检查农贸市场设立、修建等情况,我候克明不是在写材料时,突出写了你个人,而且,还在县报上也发表了吗?虽然,你时常说不要在材料中过分突出领导,但结果呢?每当看到报上有我候克明写的你丁永明啥子他妈的亲自下基层办公罗,你啥子他妈的下基层检查工作吃盒饭,不准发包包烟罗之类的虚构文章时,你他妈的不也暗自心花怒放吗?

    要不,难道是有人在暗中放我侯克明的冷箭?是贾基利?

    仔细一想,自从调进县工商局工作以来,我候克明可是从来没有得罪过哪个人的哟?跟贾基利也从来没有过不愉快的相处,何况以前彼此又没啥子接触,而且局里面大家可都是知道我与丁永明的“关系”的呀?这种情况下,有哪个不识相的会到丁永明的面前告我啥子罪呢?我又有啥子把柄值得别人去告的呢?

    没有!都没有!但又是啥子原故呢?

    这样想着,候克明气吁吁地赶到了丁永明的宿舍楼。路灯全坏了,他只好摸黑爬楼梯,好不容易来到丁永明宿舍的门前。候克明正欲敲门,却见门缝是开着的,当他正要推开木门往里走的时候,从屋子里面传来了丁永明和他老婆蒋秀芬的谈话声。

    候克明立即停下来,把耳朵贴近门缝聆听。

    “上午你们局里的小候来找你,我叫他晚上来,你不等一会儿就又要出去?”

    屋里传来了丁永明的爱人蒋秀芬说话的声音。

    听见蒋秀芬说起自己的名字,静悄悄立在木门外的候克明顿时紧张起来,他内心在“砰!砰!”狂跳。

    “干脆先听听这老东西(指丁永明)怎么回答,才推门进去问个究竟?”候克明暗自想到。

    “我等他?他面子大!找我做啥子?”

    “我问他,他说找你问问这次你们局里任命啥子法制科科长,怎么没有任命他,却任命了贾基利当科长?”

    蒋秀芬问丁永明。

    候克明的心跳得更加快了,他把耳朵更加贴近木门,以便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小子,能过头了!我本来是想安排他当法制科科长的,可是,去年年底的那篇总结文章,害苦我罗!如果这样的人还要被提拔,这岂不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成?如果提拔了他,当上科长后,他还满意为他以前的做法是对的呢,我呢?去年春节的“效益”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哼,这臭小子!”

    丁永明嘟噜着,听语气,其情绪十分气恼的样子。

    “那篇总结文章,我不也听你说过他写得好吗?你不是说,上级部门看了那篇总结,都对你的评价不错嘛,又怎么说是人家小侯害你呢?就我晓得的,人家小候可是对你很忠实的哦。”

    “是呀,怎么说我害了你呢?去年的那篇总结是只有那么写你的了,你自己读了不也暗自心花怒放吗?要不是我的那篇文章,你去年的那个市工商系统年终先进个人能评得上吗?岂有此理,怎么能说是我害了你呢?我怎么害你了?”候克明内心里纳着闷。

    “你懂啥子哟!忠实又怎样?现在各行各业都讲的是‘效益’。企业要讲经济效益,我们行政、执法部门一样讲究经济效益。我呢?我他妈堂堂一个局长,每年年终也总得讲点儿“效益”吧?前年春节,我们家里的效益如何,你不是不知道?我粗略算了一下,与上年春节相比,去年过春节我们家里的收益下降了不少于45%,好几砣(万元)呢,这都怪那小子!”

    “岂有此理!这怎么怪得了人家小候呢?这只能怪那些人抠门儿!再说,雯雯读书时,人家小候可是对得起我们的呀。”

    “他那点儿算啥子?与他‘帮’我断掉的,简直不能相比!谁叫他逞能,偏偏要在过春节前的年终总结上写老子怎么样“廉政”、怎么拒收礼物,还说我把送礼者当场呵斥、档在门外或把礼品交到局办公室等等,瞎写乱写。人家有些老板听到这么说,都还以为我真的这么不近人情、不识人间烟火呢,人家春节还敢来吗?你说,你说,这是不是他小子在害我们?……。”

    听了丁永明的话,候克明气得直想蹬脚。现在,他终于明白为啥子丁永明不提拨自己当法制科科长的真正原因了……。

    “混帐,标准的混帐!”

    候克明愤怒地骂了一句,悄悄地离开了丁永明的家门……

    “把我当猴儿耍,没门儿!”

    满脸通红的候克明气愤地说道。虽然,他喝酒的量已大约到了七、八成,但是他头脑却十分清醒。

    “表面上看,(他)倒是象个人样,实际上……。”

    阚海无奈地摆摆头,没把话说下去,他也在为候克明叫不平,但却又深感无计可施……

    。。

    千金小姐

    晚上九点过几分,阚海方才离开候克明的宿舍,回县委大院去。

    南方,深秋的夜晚来得更早些,时间虽然才晚上九点过,可云江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已经很稀少了。

    迈着轻盈的步子,踏着幽暗的街边行人道上的水泥砖块,深秋的凉风迎面袭来,阚海感到两颊热乎乎的;孤独地肃立在浓浓的夜幕下,让他感到了几分立身处地的凄冷!

    “如果不是两个人单独一起,并且,是在饮了酒之后,恐怕自己是永远也不会d悉到候克明内心的秘密的!”

    阚海凝视着前方黑漆漆的街、巷,似乎,这块天堂里所有的灵魂都暗藏在里面一般!

    “别看候克明白天在科室里一副玩事不恭、处事老练的样子,可是,今晚在喝了酒后,其真实的‘面孔’全然暴露无遗了。酒,才是人生的一面真正的镜子,这话一点也不假!”

    这样想着,阚海来到了云江县委大院门前。

    “喂!喂!站倒起,站倒起!不懂规矩么,小伙子?”

    刚迈进县委大院的那两扇大铁栅拦门的阚海,忽然听见后面有老太太在惊呼,于是,他便敢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观看究竟,却见县委大门一侧的值班室门口站着一位老太太,此刻,她正双目怒视着自己。

    “你——你喊我?”

    阚海不知原委,朝那老太太摊了摊双手问。

    “我不是喊你,是喊谁?只晓得朝里面贡!你找哪个?到底是干啥子的?到值班室来一下,过来!过来!”。

    那老太太气愤地白了阚海一眼,大声吼道。

    阚海想向那值班室的老太太作解释,解释说自己是县委办公室阚科长的弟弟,前段时间一直都住在他家里的,却见值班的门卫黄大爷此刻并没有在值班室里,他估计这位老太太就是黄大爷的爱人,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住在阚尚杰家中的,所以,她才会这么大声叫住自己,如果是黄大爷在场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的。于是,阚海苦笑着啥子也没说,朝值班室走去。

    “你找哪个?是做啥子的?快把身份证拿出来!”那老太太铁青着脸命令说。

    “对不起,我——我是县委办公室的阚尚杰科长的弟弟,前——前段时间我一直住在他们家里的,我——我的身份证没带在身上,放在阚科长家里得。”

    阚海向老太太解释说。他心想:自己把阚尚杰抬了出来,或许,她会收回一定要自己拿出身份证来的命令吧。但是,这位老太太并不领情,大有“严格依法执法”的气势,继续对阚海大声呵斥:

    “你硬是不懂规矩么,小伙儿?要我说多少遍,把身份证拿出来!没有身份证,我怎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段时间,院子里已经有好几辆自行车被盗了,我——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偷——偷自行车的?进来,进来,把身份证拿出来!”

    老太太边说边朝值班室里走。

    阚海见老太太把自己与盗自行车的贼相提并论,心里很觉得窝火。于是,阚海生气地嘟噜道:

    “话不能这么说,真是的!”

    “哟嗬叶,话不这样说,你——你说该怎说?要你来教我怎么说,是不是?你……。”

    “啥子事?啊?”

    就在这当儿,值班室的黄大爷走进屋来了,他打断了老伴儿的话,同时,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阚海的脸,表情很轻蔑地质问道。

    “黄大爷,黄——大娘不认识我,我跟她说我的确是住在阚科长家里的,她不信,非要我出示身份证,我——我今天没带身份证在身上,但……。”阚海赶紧向黄大爷解释说。

    “不说了,不说了,记倒以后把身份证带在身上就行了!”

    黄大爷没好声气地说道,同时,挥挥手示意阚海可以进大院里去。

    见黄大爷也象那老太太一样如此鄙视自己,阚海欲语又休,他惊凝地看了看黄大爷和他的爱人卢贤彬一眼,气冲冲地走出了值班室。

    “都已经是老头子、老太太了,怎么还那么凶巴巴的呢?幸好只是个守门的哟!”

    阚海感到心里很憋闷,闷得让人心烦意乱,他不理解:为啥子那天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当阚尚杰刚从县委大楼的台阶上跑过来,那时,黄大爷是多么的和蔼可亲,甚致有几分恭顺的样子。然而,你看他刚才那副神气,却又是多么的傲慢,特别是他的爱人。当真是没有当着阚尚杰的面么?可他明明是知道我与尚杰之间的关系的呀,今天何以变成了这样?

    阚海边走边想:其实,